歧视、鄙视、自视——全球华人要上的课

圖片來源︰追光者

中国大陆五一黄金周假期,大量旅客涌港,咸田湾挤得人山人海,乱象再度出现,包括垃圾遍地、公厕洗手盆被食物残渣堆积至淤塞、旅客在本来禁烟的沙滩吸烟。Now 新闻到场采访,一名来自广西的男游客在镜头前一面吸烟,一面接受访问。他因乱倒食物残渣被票控,罚款三千,他称规矩可笑,还说「我交钱不就行了吗?」豪气干云。据网媒追光者报道,大陆网民亦关注这名霸气烟铲,在微博讨论区纷纷指责他。有网民直斥他「巨婴」、「没教养」、「走到哪里都讨人嫌」,还有两则留言值得注意,分别是「这不是蝗虫,甚么是蝗虫?」「我们出去被歧视是有原因的。」本文谈谈关于族裔歧视的问题。

 

蝗虫对否?——区分各种态度

 

大陆网民称霸气烟铲为「蝗虫」,令人讶异,幸好没有证据显示该网民来自香港,否则政府动用哪条法例、哪个部门把他缉拿归案,也未可知。遥想近二十年前,香港吸引大量中国人和穿梭中港两地的水货客,大举购买食品、日用品,以应大陆庞大需求。香港人大叹北区是重灾区,日用品被扫光,道路、交通工具挤得水泄不通,行人被行李箱辗过脚掌,于是有人以「蝗虫」比喻大陆人,代表他们成群蜂拥而至,所到之处货物一扫而空。有人直至现在,仍认为这是「非人化」他人的行为,与纳粹德国指称犹太人为老鼠、蟑螂,胡图族人指称图西族人为蟑螂,相题并论。我有一位远房亲戚,是越南华侨,后来移民往加拿大,不太懂得香港时事,就在北区流行走水货的年头,他到香港一游,惊觉中国人的购买力量,他没有「种族歧视」、「污名化」的束缚,直白地说一句︰「他们好像蝗虫。」(They’re like locusts.)「蝗虫」之称容易引起人类走向极端的联想,但首先以此为喻者,多半把握蝗虫与无视当地规矩、疯狂扫货之徒的共同特征,与纳粹党、胡图族中的残暴之众仍有相当差距。方今「蝗虫」一词出自大陆网民之口,按香港司法和执法部门的标准,未知有否触犯煽动罪行。

 

网民又说中国人出国被歧视有原因,必须厘清问题,香港人和外国人大多数没有歧视中国旅客。二零一三年十月,艺人黄秋生接受香港电台节目《星期六主场》的访问,谈及中港民间矛盾,他明言要区分「歧视」和「睇唔起」(看不起),他的言论值得引录︰

 

「现在动辄说歧视,以前不多用这个词语,叫做『睇你唔起』……例如你穷,你的职业低贱,或者你行为粗鄙,我看不起你。首先你要搞清楚,究竟是否出于我混血儿的身份,这身份不是我想要的。若你看不起我,你就是歧视我,因为这身份不是我造出来的。如果我随地吐痰,四处讲粗口、不守规矩、插队、偷窃,行为下作,你可以看不起我,那不是歧视,而是应该被人看不起。」

 

所谓歧视,是基于不相关、不适切的原因,而差别看待他人。面对破坏郊野、损毁公共设施的游客,本地人看他们不起,叫做「鄙视」、「贱视」,而非歧视。从统计上看,中国游客在香港作出有违公德行为者,不知比例多少,若守规的游客被概括为「不受本地人欢迎的大陆游客」,的确无辜。然而香港人耳闻目睹有违公德、神憎鬼厌的大陆游客数目已很多,出现频率很高,首先预定他们就是带来滋扰,似乎较能保障自身。情况有如某人在森林远足,瞥见一只大黑熊在远处,他明白不是每只大黑熊都袭击人类,有袭击倾向的大黑熊也不是逢人就咬的,但他首先假定大黑熊危险,敬而远之,才是明智之举。由是观之,「我们出去被歧视是有原因的」既有须辨明的部分,就是中国以外的人之中,好一部分的态度属鄙视,非歧视;又有说得正确的部分,这种歧视正是霸气烟铲一类差劣游客拖累同胞承受的。

 

乱说「歧视」——全球华人该当注视

 

似乎在某些情况香港人可以正气凛然地自言没有歧视大陆人,即使有,事有本末,情有可原。同时香港人、台湾人,以至其他国家、族裔的人都须警觉,不要滥称歧视。近来在网上(尤其在社交平台 Threads)多见华人自称在外国遭歧视,情况包括当地人强调他们 Chinese 的出身、在职场听见外国人不喜欢华人的食物,都是与社会制度无关、生活上的小事,言语上也没有明确种族歧视字眼。不知发文者所见对方面容、所听口吻如何,他们则觉得那些是头等大事,还有些网民留言鼓励事主告发至人事部,指称遭受种族歧视。若按这批蚕虫师爷的指示,可谓立竿见影,立即令当地人闭嘴,甚至失业。但如此不会消除别人内心的鄙视,视华人为玻璃心、不能开玩笑、生人勿近之徒。任何人离乡背井,老挂着「我将受歧视」的警号,终究不会自强,就值得被人看低一线。

 

香港经济学家徐家健曾负笈美国,他忆述曾遭人以今日标准的「种族歧视」对待,离不开借他华人的特点开玩笑,甚至挑战一下他。徐家健不以为意,有时还陪他们一起说笑,久之当地人看见他有一定水平,视他为一份子,也再没有借华人这标签说甚么。

 

还有一件历史事件值得借鉴,是发生在日本明治元年的「堺事件」。一八六八年十二月,十三名法国水手登上日本政府不开放的堺,被土佐藩士杀害,引发外交风波。法国公使里昂.胡修(Léon Roches)要求处死守备队负责人及凶手。明治新政府无力与西方国家周旋,决定以土佐藩士填命和赔款了事。土佐藩守备队长连同抽签选出的十八名队员被命令切腹,他们一心认为法国人违规登岸在先,守备队并无过错,方今要找人为国捐躯,惟有担起重任。

 

一八六九年二月,切腹之刑在妙国寺举行,胡修和日本政要监刑。首个切腹的是箕浦猪之吉,时年二十五岁,他首先喝骂在场的法国人,然后拿起胁差(武士佩备的短刀),捅进左肋下方,横向右拉,他还打算抽自己的肠出来,扔向胡修。切腹者旁有担任「介错」的武士,负责减轻切腹者的痛苦,切腹者完成动作,就用打刀(中等长度的刀)斩首。当时的介错是马渊桃太郎,他太紧张,挥刀砍头,但只斩到颈项上部,箕浦喝令他冷静下来再做。马渊再挥刀,只砍入一半,箕浦的头前倾,却没有倒下。箕浦大喊︰「我还未死,砍吧!砍吧!」马渊第三次砍下,终于使身首分离。

 

胡修此时已非常不安。行刑继续,第二名是二十四岁的西村平次,他从容自若,但马渊仍然绷紧,未待西村完成切腹便砍头。西村的脑袋飞到五米外的地上。如是十一人切腹,心神恍惚的胡修和随行人员未有道别就离场。如此令人震惊的一幕,传遍西方社会,甚至令当时的西人误以为日本武士不是斩人,就是切腹。国际政治复杂,武士壮烈切腹是否立即令大和民族伟大复兴、它有多影响西方列强看待日本的态度,都可探讨。只是较显著的是日本展现不屈傲骨,不值得被人看扁,往后亦没有被西洋炮舰欺凌得太严重,百多年后不像对岸的国家仍要鼓吹雪耻式民族主义。

 

徐家健的经历和堺事件都带来一项启示︰与其渴望杜绝歧视,不如叫人另眼相看。日夜埋首于哪句说话有否歧视、哪个举动是否差别对待,只令这族群心态羸弱,自设值得被人轻视的陷阱,长久下去或会真正形成歧视,就如部分香港人看待大陆旅客,首先假定他们会破坏秩序一样。不是每个人要像徐家健攻读博士,更毋须倣效日本武士切腹,华人向来有「少说话多做事」刻苦实干的精神,功德累积下来,才叫人看得起这族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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