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失以外，你瞭解自己內心嗎？

Miss 鳳是中學教師，幾年前教導穎琳。穎琳的成績中等，畢業後入讀高級文憑課程（通稱 high dip.），主修科目是社工。想當日，穎琳明言不是如何喜歡社工系，Miss 鳳認為她是手拿成績單，在各院校學系的入學要求穿梭，自問選不了甚麼，找來社工充當「水泡科」，見步行步。

某日，Miss 鳳聯絡一群舊生，其中一名是穎琳，聊起近況來。穎琳在文憑課程畢業後，在非政府機構（NGO）工作，屬社會福利界別，短短兩三年，目睹不少行業的黑暗面。她花最多脣舌講述的是跑數。機構每每為了追求業績，忽視服務群體的真實需要，這算是具備一定社會經驗的人，總能耳聞目睹的狀況。還有一事令穎琳愈加灰心，原來機構要尋覓機會支持政府，手法包括舉辦活動、製作宣傳品，才會獲得政府某一批資助。

聽畢穎琳一席話，Miss 鳳以「心灰意冷」概括她的心境。奇怪的是穎琳已經報讀社工系的學位課程，屬兼讀制，她將會一面繼續在機構工作，一面進修，仍在社會工作方向發展。Miss 鳳沒聽見讀書和工作的經驗令穎琳增加半點對社工的好感，方今穎琳沿此路直往，是克己不屈，另闢蹊徑？還是無可奈何，再度攬水泡？甚至偏向虎山行？

若從社會層面分析穎琳的境況，大有文章，近年亦有不少人研究，甚至預測即將投入人力市場的世代，會面對前所未有的艱難。此等艱難，久在職場的人亦能感受。這可謂時勢使然，不論年紀和崗位，人在歷史洪流中都無法扭轉大局，有謂「山不轉路轉，路不轉人轉」，轉與不轉、轉往何方，是決定。作出決定前，先有判斷，判斷基於甚麼，就值得深思。

很多人以結果評斷決定是否恰當，這非常合理。例如投資股票，旨在賺錢，買某公司的股票贏來金錢，就叫正確的決定，賠錢就是錯誤的決定。選擇配偶，共諧連理，雙方鶼鰈情深，琴瑟和諧，攜手終老，常人叫婚姻美滿，是為正確的決定；互不咬弦，家無寧日，甚至離異收場，常人謂婚姻失敗，是為錯誤的決定。我們習慣考慮行事有特定目標，再篩選達成目標的手段，結果出現時，就考究手段能否達成預想的目標，按此判別對錯。人往往趨吉避凶，由這角度評斷決定的對錯，自然是後果論式，即是帶來好處就是正確，帶來壞處就是錯誤。

再度申明，上述思路非常合理，可謂令人類文明延續至今的重要進路，但值得考慮的不只這些。鮮有人在評斷決定對錯時，兼且評斷作出決定的依據是否正確。沿用上述投資和婚姻的例子，常人關注股票賺蝕，來評定選擇對錯；而不多人詰問買某股票時考慮甚麼因素、該等考慮是否全面、衡量各項因素的輕重是否準確。常人看與伴侶多少吵架、生活志趣是否相合、感情深淺，從相處狀況反過來推斷兩人是否適合共度餘生；不多人考究婚前兩人怎樣看婚姻、兩人規劃未來路如何走、兩人為何要結婚。簡言之就是我們非常重視結果的好壞，容易忽略達致結果的過程是否恰當。眾人小時候都學習數學，我們獲告知計算所得的答案並非唯一重要，還要瞭解原理，運算過程正確。長大後，我們仍會把起始的問題和最終的答案輕率地連成一線，概念、邏輯、運算統統湮沒於功課堆中。

世事難料，多少人費盡心思，也未能獲取欲得結果。暫且止住無奈，在此提出另一個方向，就是重新審視自己作決定的依據、習慣、傾向。有人作決定前要搜羅大量相關事實和數據，惟有他們認定客觀的事物才令他們安心；有人跟隨感覺和心理狀態行事，他們花大部分精力，解開情意結，達成心願；有人並無自成一體的理念，轉而徵集旁人的處事方法，比起從零規劃，他們更樂意揀選他人嘗過的現成方略。各方法有其特點，姑且不定言長短優劣。理解自己行事背後的依據，令我們多一個機會反省作決定的路徑能否引向欲達的終點。

美國政治哲學家米高．辛度（Michael Sandel）著《正義：一場思辨之旅》（Justice: What's the Right Thing to Do?），內裡講述多個道德兩難，引導讀者思考自己依據甚麼準則來判斷是非對錯。辛度並不交代個人想法，或試圖解決該等難題，但層層追問「為何這是對？」「為何這是錯？」「我依據這準則來決定對錯有否問題？」正正為我們的思維去蕪存菁，挑出判斷的漏洞。在作出人生抉擇，規劃前路時，也值得進行如斯糾錯的工序。如果明白自己心所嚮往，並決意按照想法行事，最終結果未如人意，也較易心安理得，免於計較得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