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狼人殺搬進動畫，是難是易？——評《Gnosia》

動畫《Gnosia》改編自同名電子遊戲，由 Domerica 製作，共二十一集。系列構成由花田十輝擔任，花田曾任此職的名作包括《吹響吧！上低音號》、《命運石之門》。我留意《Gnosia 》，首先是名字，然後是人物，推動我決定一看的最後助力，就是花田十輝。這部作品難以與上述花田參與製作的名作並駕齊驅，但總算值得一看。

話說在前頭，《Gnosia》改編自電子遊戲，兩者承載的形式不同，也可說是「文本」的種類不同，未必能處於同等層面較量。例如有觀者反映自己曾玩遊戲版，批評動畫版的情節不夠深刻，花長時間玩遊戲又可從不同角色的視點發掘全故事。這些評價也許有理據，但須注意動畫製作的條件限制，例如它以線性開展故事為主，即使用蒙太奇的敘事手法，也不能太過份，否則觀眾完全看不懂；玩遊戲比看動畫稍為主動，兩者的沉浸效果有差別。本文儘量不與遊戲版比較，同時考慮製作局限下，評鑒這部作品。

製作《Gnosia》，意圖重現遊戲的設定、人物、情節，本來是很大挑戰。原作遊戲是「狼人殺」形式的遊戲，即在一群玩家中，包含一名會暗地裡殺害他人的玩家，眾玩家能挑他出來，就勝出；若殺人者盡殺他人，他就贏。遊戲中還有其他具備特殊能力的玩家，該等能力包括拯救、醫治、探究選定玩家的身份等。動畫承襲如此設定，講述在人類能遨遊星際的時代，一批難民逃上一艘宇宙飛船，難民受一種名為「Gnos」的病毒感染，感染者稱為「Gnosia」，他會在星際轉移的時候殺死一名乘客，就像玩狼人殺般，一回合殺一名玩家，有時還有不只一個 Gnosia。艦上又有特殊崗位，譬如「工程師」、「醫生」、「天使」、「留艦者」等，各有特性。

故事講述主角尤里（ユーリ，Yuri）逃上飛船，與其他乘客偶遇，艦上有一個電腦系統，能探測艦上有多少人是 Gnosia，卻不知是誰。乘客要開會決定送誰冷凍睡眠，意圖封印 Gnosia，令他不能殺人。若議決冷凍的人並非 Gnosia，會對團隊不利。艦上有一名拯救難民的軍人，名叫薩思（セツ，Setsu），她極力阻止乘客遭 Gnosia 所害，把令人輪迴再生的「知識鑰匙」交給尤里，令他可以在死後重來，意圖締造一個沒有 Gnosia 侵襲的世界。故事由此展開，尤里就經歷無數次輪迴，動畫重現遊戲多回合遊玩的形態。接續評論本作的優缺點。

優點一︰善用基礎，加強表現

遊戲本來是逐個回合把故事的碎片拼合。動畫以時間和畫面為核心載體，意圖移植遊戲的內容。《Gnosia》的出色之處在於四平八穩地承襲遊戲的人物和特色。遊戲版已設計好角色和故事架構，動畫版幾乎照搬，這當然節省不少勞力，也勝在動畫版沒有亂改，就着力改良細節。動畫版運用鮮明的色彩，以及任何人和物都加添光澤的着色手法，在原有基礎上令角色的造型更突出，並具備未來感。單看外貌，彷彿人人具個性，處處說故事。他們並非虛有其表，隨尤里多次輪迴，逐次揭露眾角色的背後故事和性格。關於十五名角色的敘事各有詳略，互見深淺，自然無法全都立一部外傳。在驅除 Gnos 的主線之中，以探究他人故事為烘托，尚算不俗。

所謂輪迴，是尤里和薩思多次經歷同一段時光，有時他們分別經歷，有時一起，有時跳往一條與以往不同的世界線，他們的決定又會左右往後發展。故事呈現知識鑰匙具獨立意志，會帶領宿主跳到特定時間點，搜尋知識，在它認為足夠的時候，又跳往另一個時間點，因此宿主的「死」，不一定是他生命的終結，還可以是知識鑰匙認為在該世界線所獲的知識足夠，又引領宿主另覓攫取知識之處。順帶一提，薩思的名字在日文中是「セツ」，與漢字「剎」同音，意義是梵文中的「剎那」，即佛教中最小的時間單位。若作者命名時有此意念，剎那與薩思和尤里在輪迴的無盡長河中相對比，另添意義。

優點二︰把握角色特點

《Gnosia》尚能妥善運用角色的特點來推進劇情，或製造意想不到的效果。例如珍娜（ジナ、Jina）沉默寡言，但 Gnos 的秘密是由故事展現她的背景時道出。拉琪奧（ラキオ，Racio）智力超群，為人冷酷，往往質疑尤里是 Gnosia，令尤里多次面對被雪藏的風險，但最後是她替尤里分析局勢，協助他同時令自己和薩思從輪迴解脫。動畫版沿用遊戲版具備兩個結局的安排，在動畫史上不多見，最著名的是《Clannad》，其他作品即使相類，也會製成另一套敘述（alternate retelling）。《Gnosia》的第二結局運用人物精妙，艦長約拿斯（ジョナス，Jonas）、古古舒卡（ククルシカ，Kukrushka）、SQ 三方配合，先是約拿斯因情意結帶同人偶古古舒卡登艦，在某些世界線她具備人性，某些則沒有，只有軀殼。然後 SQ 是一個名為「瑪南」的女人預備作為轉移靈魂的軀體，她的意志可以轉移至另一個軀殼內。當時薩思和尤里正面對知識鑰匙輪迴不止、兩個尤里同時存在的悖論。薩思心生妙計︰SQ 用盛滿資訊的知識鑰匙打開轉移之門，帶同知識鑰匙和古古舒卡，通往另一個宇宙，在另一個宇宙可享有古古舒卡作為備用軀體，長久生活下去。薩思等人所處的宇宙則無人再須輪迴，也沒有兩個尤里的空間犯駁。薩思此計正是滿足各人意願，兩全其美。在故事敘述方面，則巧妙運用角色特性，導向貫徹故事內部結構的結局。可惜的是部分具潛力的角色沒有盡加開發，譬如夕里子，她是星際巫女，彷彿知曉宇宙的秘密，在揭露 Gnosia 和尤里的存在因由擔當承轉作用，其餘時間完全不像高人一等的人物，會議期間更像插科打諢。評論至此，當然要考慮劇本的局限，包括遊戲版也未必探究所有角色至令人滿意的地步，二十一集的時間有限，必須有所取捨。

其他優點︰頭腦和耳朵的享受

動畫版讓觀眾經歷旁觀狼人殺的緊張，容易代入尤里的角度，替他汗顏。動畫的敘事往往是在回合結束時才揭盅，顯示誰是 Gnosia，未揭曉前，觀眾可以隨劇情推敲誰是 Gnosia。喜歡推理的觀眾應會投入鬥智的遊戲中。

一如上述，本作沿用遊戲版的人物、故事，省卻一部分製作工夫，加上《Gnosia》的場景大部分就在艦上，變化很少，對於希望觀賞畫面變化的觀眾而言，或許沉悶，但這誠然為製作方節省成本，於是資源可投放在其他方面。首先受益的範疇是集數，Domerica 一口氣推出二十一集，橫跨二零二五、二六年，不像部分動畫逐季推出，測試觀眾反應。本作不只好看，還動聽，擔演的聲優部分屬大牌，若非大牌，也是老練。他們表現出色，我認為演尤里的安濟知佳、演夕里子的悠木碧和演拉琪奧的七海ひろき最突出。

缺點一︰設定缺陷

《Gnosia》還是有缺點的，而且頗阻礙觀賞。最顯著的是設定古怪，故事按該等設定發展下去未算嚴謹。艦上的電腦系統 Levi 能探測多少名乘客是 Gnosia、多少名其他角色，例如留艦者、工程師，但不知是誰。遊戲中有如此設定，當然可以理解，但在動畫敘述之中，Levi 的認知能力好像受另一個更高層次的存在所限制，非常古怪。畢竟沒有人曾造訪未來，不知日後科技會否產生如此現象，以今日人類的理解，難以構築一套設定使之合理。這亦是把遊戲移植至動畫時，經常遇上的難題。

（可能的）缺點二︰Gnosia 的地位

本劇另一個缺點也是與設定相關，部分觀者看畢全劇後，認為 Gnosia 這劇名可有可無，因為本劇後半段的主軸是終止輪迴，知識鑰匙就是希望在某一世界線獲取最多知識，到它認為足夠後，就帶動宿主輪迴。這與艦上有否 Gnosia、Gnosia 是否被封印，並無必然關係。於是觀眾發現兜兜轉轉過來，Gnosia 在劇中無足輕重。這涉及一項鑒賞的準則：題材要多切合觀眾的期待，才是好作品。《Gnosia》講述尤里的冒險故事，起初的考驗的確來自 Gnos。隨着輪迴他逐漸揭露真相，薩思遺下的「毋疑毋懼，上下求索」（疑うな、畏れるな、そして知れ），成為本作警句，顯然故事欲突出求知探索這話題。至於故事發展期間，主要題材能否改變，留待觀眾思考。

（可能的）缺點三︰重複冗贅

另一項較多人詬病的是劇情重複太多，尤里輪迴後又跑到艦上同一個地方參加會議，又遇上同一批人，又是相類的狼人殺遊戲，致使部分觀眾厭倦。製作方還要炮製二十一集，顯然擺出無懼重複的陣勢。劇情重複，就要看有否意義、效果如何。我曾評論其他動畫重複劇情的問題，我評《對我垂涎欲滴的非人少女》屬拖沓乏味的重複，《命運石之門》、《Clannad》屬有意義、刻劃渲染的重複。我判斷《Gnosia》傾向後者，可謂作者明白故事內容多重複，已力求變化。每次尤里輪迴，他都多加認識艦上其他船員，以及逐漸揭開 Gnos 和輪迴的秘密。從敘事的角度而言，本劇透過尤里的視點，慢慢展現人物、Gnos、輪迴的特性，而該等特性又影響往後劇情，例如人物的性格左右他們的決定，尤里幾經輪迴，瞭解他人性格後，又會把握他們的性格，導向他期望的結果。尤里和薩思都經歷輪迴，並且知曉對方也是如此，為了終止對方的輪迴，不惜自行投入輪迴的折磨中，令他們結為生死之交，這可要靠反覆呈現來表達。

有一部分玩家批評遊戲版重覆過多，這似乎是《Gnosia》故事先天的問題，又或者說創作者明知輪迴會導致玩家、觀眾沉悶，仍然要如此。從動畫版看來，膽敢一次推出有人所謂重重覆覆的二十一集，足見製作方偏向虎山行，因此創作意圖就很鮮明。於是鑒賞時，除了個人喜好外，還可以在考慮創作意圖的基礎上，評價該等表現有多恰當、是否高明。我理解重覆帶來的沉悶，具備創作意圖也不能掩蓋所有劇本上的不善處，但明確看見製作方在重覆之中力求變化，以時間渲染氣氛，刻劃人物性格和感情，有關表現尚好。另須注意一點，倘若連續觀看此劇多集，短時間內反覆看見類似劇情，的確易感倒胃，而我並不密集觀看。也可說在當今網絡觀影是主流，觀眾大有條件「煲劇」的條件下，《Gnosia》不適合一集接一集觀看。我不知道批評《Gnosia》重覆過多者觀賞密度如何，只估計若保持適當頻率，對它的重覆未至於太反感。

總體而言，《Gnosia》承接遊戲的基礎，改編成動畫的條件充足，製作方於是增潤畫面、聲演，並以動畫的形式重現遊戲中的狼人殺、輪迴之特色，縱使有先天缺陷，仍是近來奇異的誠意之作。同時令動畫迷反省觀劇的習慣，若慮及製作條件，或許有更多鑒賞的角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