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情，何以變成了道德綁架與情緒勒索
去年12月聖誕節，因著是公眾假期，加上週末連休，我和媽媽回了一趟泉州探望外婆。外婆現已九十二歲高齡，幸運是身體仍算健康，只是腦筋明顯比以轉得慢了許多。這位花甲老人平時沒甚麼愛好，身邊也沒有個談得話的老年朋友，平日的消遣就是看電視。我外公早年去世，留下她看守著一處老舊的房子。其實並不是做兒女的不孝順，不給買房。而是我外婆的性格實在太固執，長年執意跟著舅父住，也不理我舅媽如何不給她好臉色，總之這輩子只能跟我舅舅，她的親兒子住在一起。即使家人如何勸導，說給她買舅父家臨近的房子，再請個長期照護陪著，或者勸她住老人院，現在國內高級一點的老人院幾乎甚麼都有，而且設備、服務一應俱全。但，無論如何勸說，誰人勸導，到底也無法改變外婆的意向，她的心仍堅如磐石，毫不動摇。這也是為何這位年紀近百的老人長年成為兒女心中拿不掉的一樁心事和煩惱。
不過今天我要說的主角並不是我外婆，而是由探望外婆這樁事引發出來的另一些枝節細末。
我外婆一共有三個子女，我媽，舅父和我小姨。基於配合上世紀國內的計劃生育要求，舅父一家有個獨子，暫且稱之為「超」，而我小姨則有個獨生女兒，名「凡」。打小，我表弟和表妹便一直都是「別人家的孩子」。表弟「超」從小到大學習成績名列前茅，靠著平日比別人早兩小時起床讀書的好習慣，做甚麼事都總是自律自覺。後來，也是靠自己的努力考入國家公務員，直至混到現在的處長位置，一路順風順水。根據舅父的描述，在國內不靠「天線」想要爬到這個位置，其實難度是非常大的。
再說表妹「凡」，她自小就是在圖書館裡長大的，她媽那時找不到保姆，於是上班時間只能把剛懂事的表妹扔在圖書館，下了班再去接她回家。我這表妹天資聰穎，再加上長期浸淫在圖書裡，很小的時候，知識就比同齡人多而廣。上學讀書更不在話下，成績雖不是前三，也是前十。
只是有人在職場順風順水，卻不見得自己的生活也能如此。有人一心一意想靠自己在外闖出一片天，殊不知自己父母的期待卻成了致命的絆腳石。
俗話話「家家有本難念經」。我沒有資格評論別人的生活怎樣，我只是在此抒發一下自己的感想。
六七年前，「超」仍有一個圓滿的家庭，有一個同樣能幹的老婆和一個可愛的女兒。後來應該是因為婆媳關係不和，再加上舅媽的慫恿，「超」自己又做出了越界的行為，導致自己的婚姻以離婚收場，女兒判給女方。此後，舅父舅媽開始頻繁地給「超」介紹新對象，但不知是因為不合眼緣，還是「超」自己心裡已有顧忌，見完對象後，事情總是不了了之。像這樣「逼迫」的相親幾年下來已經不下上百場。舅父舅媽已是身心疲憊，卻也遲遲得不到兒子的正面回應。後來我得知，「超」其實身邊有了人，只是現在的「超」不再需要用「婚姻」去維繫這段關係，而且據說女方也是這樣的想法。只是這種想法，從來都不是舅父舅媽的選項和考慮。兩老得知這事，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想盡一切辦法想促成表弟和那女子的婚姻。可每每在表弟面前提起這事，表弟的臉每每「黑」得像塊碳，話題每每無疾而終。再後來，舅父舅媽便不敢再提了，只是心裡的急也是每每地加重。我表弟只當看不見不知道。其實舅父舅媽的期待可能沒有錯，可是表弟自己的心意也並沒有錯。只能說時代不同了，兩代人之間的看法也一定會不一樣，如果不是，代溝又為何存在？
再說説我的表妹，「凡」的性格偏男生，上學讀的是電腦。她很小的時候我小姨對她管教很嚴，可能我小姨姨丈出身部隊，平時自律得來有些固化。偏偏表妹是個反叛的女生，對一切都很好奇，喜歡嘗試新東西。我記得小時候小姨不讓我表妹玩線上遊戲，逼她練琴學英語，可是表妹不喜歡，小孩愛玩的天性著實是可以理解的。這時候，若被小姨發現她在偷懶，上去就抓著小表妹的馬辮子往外揪，一邊揪著一邊罵。表妹被這樣揪著辮子倒著走，感到非常憤怒，一邊掙扎，隨後待小姨罵完回去做事，表妹回房便用難聽的髒話「回敬」小姨，只是小姨這時聽不見。我目睹這一切，那時覺得兩邊好像都有點「過火」了。後來，表妹上了高中，那一年，表妹要求父母資助她出國留學，她父母不肯，她硬要。當年，她來了幾次香港考SAT，目的就是為了出國。為此，她耽誤了不少高中課程，也因此，那年高考她考得不是很好。可是，這都不是問題，她本來在那個學校有個保送复旦大學的機會，誰知她瞞著父母偷偷改簽不保送……結果，她本來以為高考可以正常發揮水準，考上任何一所985，根本用不著保送。可是，現在一切都搞砸了。在我小姨得知事情的始末後，病了整整兩三個月，頭髮瞬間白了許多。再後來，表妹上了北京一所公安大學，可是她不高興，她怪父母沒有讓她留學，現在才在這樣一所不知名的大學讀書。我從我媽那裡聽到這個故事，感觸良多……
「凡」大學畢業後，本來我小姨又費了一番周折，牽線動關係想讓表妹考公務員。可是，表妹還是不肯妥協。她的大學成績很好，還沒畢業就同時被阿里巴巴和騰訊兩間公司相中了，想招她入職。有了這個條件，她二話不說，果斷拒絕小姨為她「牽」來的線，拒考公務員，轉投阿里巴巴。這一次，又再氣病她父母。前兩年，表妹結了婚，對方以前是清華高材生，現在在杭州阿里巴巴總部擔任管理職位。本來以為，事情應該有所好轉，表妹應該「定性」不再折騰了。不過一切又企如我們想像般簡單。
國內公司有明確的職位編制，P7或以上的職位是管理層，P6或以下只是一般職員。表妹在P6，她的年紀還輕，資歷尚淺，公司暫時沒有傾向去晋升她，於是她動了念頭……幾個月後，北京的美團向她抛出「橄欖枝」，職位P7，不過辦公地點在北京。這次表妹又是，毫無顧虑地直接離開阿里巴巴，轉戰北京美團。當然這次的決定又與我小姨姨丈的期待背道而馳，兩口子對自己的女兒失望透頂。苦口婆心勸也勸了，試圖用「婚姻危機」來約束表妹，可還是勸不回表妹。如今表妹已在北京工作了近三年，她老公則依然在杭州。看似無風無浪，可是這次的回鄉，小姨提到說，表妹老公的父母已頻繁向自己兒子施壓，老人家想快點抱孫子。小姨這邊覺得若再這樣下去，「凡」的婚姻是真的有危機的。
在探鄉行程即將結束的時候，姨丈跟我商量了件事，他說，「琳，你有空的時候，能不能幫我勸勸「凡」，她甚麼都不聽我們的，做甚麼決定，甚至在外遇到甚麼困難都不跟我們說。你現在在她們兄弟姐妹中排行最大，你是大姐，如果你跟「凡」說，她可能會聽你的，畢竟你們年紀也不是差太多。如果有機會，你可以試試開一個聊天群組，就你們幾個，有空時就聊聊，我想日子久了，「凡」應該會向你敞開心門……」。我聽完，不知該說甚麼，只能點點頭。這個任務對我來說有點重了，我真覺得自己雖稱得上是他們的大姐，可是我也自知我的話對他們來說沒有份量。其次，他們每一方的觀點我都不盡同。可怜天下父母心，中國式父母為了子女掏心掏肺，哪怕傾家蕩產，為的都是自己子女的好。這樣的父母不能說不偉大，起碼出發點是好的。可是有些時候，他們只著重於用自己的方式去讓子女好，卻往往忽略了子女心中真正的想法。另外，有些時候，做子女的也不能完全怪父母，自己的理想不能遠大於一切，適當地體諒父母，理解父母對自己的關心也是必需的。我明白，要把握好這個尺度很難，很難但必需做。
寫在最後，我想兩代人之間一定會有代溝，溝通永遠是最好的化解工具，各退一步，海闊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