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伊朗,再谈区分——伊朗女球员拒唱国歌
上周讲「区分」,今周延续这话题。就在美国、以色列联手轰击伊朗之际,出外的伊朗人接续国内民间的抵抗。伊朗国家女子足球队在澳洲参与亚洲杯,部分队员拒绝唱国歌,事件与压逼、女性、人权等元素有密切关联,又一次堪作思考训练的素材。
事件始于三月三日,伊朗队在澳洲黄金海岸与南韩作赛,当时伊朗战争已展开四日,伊朗最高精神领袖哈曼尼被诛杀。赛前国歌奏起,所有球员没有唱国歌。此举在正常的国度当然没有问题,伊朗也没有明令规定运动员在奏起国歌时的举动,但惯例是运动员要伴随音乐一面唱,一面倣照军人敬礼。不如此行者,多半遭追究,包括被国家安全部门传召、被要求公开道歉、往后不获入选国家队等。今次官方传媒严辞谴责涉事球员,称她们为「战时叛徒」,声言该当严厉处罚。伊朗政府的回应无疑明示球员将受恐怖对待。
事发后的六日内,伊朗队再作赛两场,对手分别是澳洲和菲律宾,球员两次均唱国歌并敬礼。球迷关注伊朗球员的去向,他们集会声援,甚至堵截球员乘坐的旅游巴,希望从中拯救,避免她们返国后遭清算。部分球员隔着车窗,做出 SOS 求救手势,令外界加倍注视事件状况。澳洲政府快速批出六名球员的政治庇护,美国总统川普亦表示若澳洲未能全部接收,美国可代劳。有一名获庇护的球员决定返国,澳洲总统艾巴尼斯称这是球员的个人决定,重申保护球员的立场不变。
只有自命地位与神同等的政权,才把象征国家的死物、抽象符号奉为膜拜的对象,于是勒令国民走遍天涯海角,都对该等符号三跪九叩。对相关事实与伦理有基本判准,都会支持保护伊朗女球员。这事件绝对令人扣连女性在伊朗的待遇,也容易以「女权」的视角察看,于是支持球员与否,仿佛变成是否支持女权。这次再谈「区分」,是先谈不要胡乱区分,今次国歌问题宜分几个层次理解,基本一层毋须以女权角度观之。任何伊朗运动员若不以政府认可的惯例面对国歌,都极可能遭受同样处分,即待遇与性别无关。此外,不论男女,若因为不唱国歌而受罚,都不应该,这种不合理的待遇施予男或女身上,同等无理,这又是另一个事件与性别无关的理由。
然而,推上一层思考,以女权角度看待这问题有可取之处。首先,女性在伊朗的地位明显与其他文明开化地区不同,她们会因为在街上没有戴好头巾,而被宗教警察苦待。婚姻制度是一夫多妻,十多岁的少女也会被逼嫁人。众多现象告诉世人,伊朗的女性处于制度性弱势,政权刻意在无必要的情况下差别看待她们,亦即歧视。在这脉络下,以女权角度讨论相关问题就有积极意义。
由于地域、政权、制度的因素,导致普世所讲的「女权」容易千差万别,彼亦一焦点,此另一焦点。例如西方提出女权的人(并不限于女性)纵使如何描述父权社会压榨女性,剥削她们的权利,扭曲她们的精神,却绝少在类似伊朗女球员拒绝唱国歌的事件上,向目前世上最恶毒的「男性沙文主义」政权掉半只鸡蛋。他们的理论足以构筑全世界女性受压逼的想像,但总忘记套用到最等待救援的国度。童婚、女童遭拐卖、被逼辍学,他们不声讨;打击线上厌女、身体自主、男女同酬,才是应当高举的旗帜。因此讲女权,先要厘清是争取伊朗、巴基斯坦、苏丹、刚果、塞拉利昂的女权,还是在法例容许随时转换性别的地域争取女权。甚至西方先进地区和东亚先进地区的女权发展也不一样。再进一步,东亚之中,日本、台湾、南韩、香港的女权发展又见差异。此处列举表面上是地域的区分,实际是辨明脉络,公众别误会高举女权的旗帜,世间拥护人权者就得招聚一起,暂时可见的是部分形式的女权获热烈倡导,部分则长久被忽略。
英国作家 J.K. 罗琳在伊朗政府谴责球员拒唱国歌后,在社交平台 X 发文,呼吁国际足协和澳洲政府保护有关球员。连同以往协助阿富汗妇女逃离塔利班逼害,罗琳再次展现她对西方以外地区女权的关注。有网民质疑罗琳的呼吁,认为球员逃离伊朗,在本国的家人会遭受威胁。罗琳坚守立场谓︰「若我的女儿是其中之一,我会叫她留在安全地方,毫不犹豫,无论我要面对何等后果。」(If my own daughters were among these girls I wouldn't hesitate to urge them to stay where they were safe, no matter the consequences to me.)行为的结果难料,尤其面对邪恶强暴的势力时,黎民百姓更显无力。或许设身处地的心肠,是讲他人权利时的基础一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