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岸观伊朗之战,先学甚么?
哲学讲师李敬恒博士说︰「哲学其中一项重要工作是『区分』。」区分就是面对同一领域的事物时,分析它们的属性,辨明其中差别。区分是思考的重要一步,恰当的区分首先令人辨明事物有何不同,继而在考虑问题时,理解问题哪个部分与讨论对象相关,哪个部分不相关。区分并非哲学家才做的思考活动,就在日常生活中,它也是必须的。近来关于国际时事的争论,又一次展现世人该当提升区分的能力。
引发争论的是目前如火如荼的伊朗战争,公众对参战国谁是谁非、战局预测各有判断。评论界壁垒分明,连带他们的支持者搀杂新仇旧怨,彼此闹得面红耳热。当中包含对东西文化、惹火总统川普,以至其他意识形态的争论。参与讨论的人大多意见两极,该等意见涵盖的范围甚至超越伊朗战争本身,还遍及他们支持或反对的评论人之上。
在此不细致讨论争议细节,只举几个例,勾勒思考的重点:某历史学者长年研究并精通中国经济史,但或者不熟悉国际事务和外国的宗教史;可是他未及贯通国际古今,不代表可推翻他对中国历史的研究。某资深传媒人理解媒体运作,由此能以常人忽略的角度读新闻,但或者错误判断局势;可是他的误判不足以否定他解读新闻的能力。某评论人眼光锐利,洞悉局势,但或者为人阴险,处处结怨;可是他的道德水平不足以否证他对时局的判断力。某国家元首为人嚣张,言行脱离常规,缺乏大国领袖的风度,但他推行的政策或者获民意授权,也说不定能解决问题;然而纵使他办事能力高超,功盖历任总统,也不足以认定他做的所有事都正确,甚至要崇拜他。
个人品德、学识、对客观事物的判断力有时互有影响,有时又互不相关,在伊朗战争的争议中,可见不相关的情况较多。甚至在同一领域之中,不同范畴的知识又有分别,同一人在不同德行的修为又见深浅,对事物的判断精准与否逐次不同。一经区分,不是要把察看的对象捣得支离破碎,而是去芜存菁,明辨相关与不相关的事物。旁观者可以支持政界中人的个别政策,而认清他的性格缺陷;也可以批评他的私德,但不以情感眼光审视施政。观众可以自由收听他们认为可取的评论,他们听评论旨在获取不同观点,又或某人的分析有助自己认识事物,评论人的私人生活和为人如何,听众未必要关心;同样地,听众知晓评论人品德有亏,也可以认为他的观点独到,而欣赏他的评论。在上世纪,郭沫若可谓两方面的专家:拍马屁和甲骨文。毛泽东喜欢的,他争先喜欢;毛泽东讨厌的,他抢着指责。研究甲骨文的人无论何等鄙视他的行为,总得翻一翻他的著作。能力和品德之区别,魏晋文人已讨论过,今日全世界民间仍兴起这般争论,不免是蜗角之争。
最后要区分的是他人和自己,自己毋须与特定人物或群体挂勾。听众赞同某评论人的见解,不一定要成为拥趸;不认可他的人格,不一定要四处出征,在网上口诛笔伐。世界公民支持政治人物的政策,毋须过分投入,声言撑谁、拥护哪个党;不同意该政客的作为,无谓日夜嘲讽支持者,耻笑别人是东粉西粉。近年常见的现象是几乎所有事都可以变成二元对立,一个人物、一件公共事务、一项活动,都可分成支持或反对、喜好与憎恶两派,讨论的对象仿佛图腾,人类簇拥围住,又迅速划出楚河汉界,分成两阵营,互相攻讦。既然每件事可以区别看待,一人的多个面向可以分别评价,所有人和事没必要一面倒支持或反对,对人对事,都毋须自认加入甚么阵营。既然不入阵营,自己欣赏的评论人、政治人物、流行歌手被人批评,绝无需要视作自己遭人冒犯,要群起反抗。
轻易地把事物联成一线,混为一谈,是怠于思考。人类是群居物种,本性趋向聚众,这才给予他们实际的保障和安全感。然而这种本能在现代社会过度保护人类,令人不必要地加入群体,划分敌我,反而对人对己造成伤害,代价是消耗无谓的精力和时间,放弃真正有意义的事。适当的区分就是认清性质,在纷乱之世、言说斑驳的时代,更须具备区分的能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