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當 AI 準備取代我們之時
二月底,總部設於三藩市的科技公司 Block 宣布裁員約四成,行政總裁積.杜時(Jack Dorsey)明言︰「智能工具改變了建立和營運公司的方法。運用我們開發的工具,人數銳減卻能做得更多更好。」(Intelligence tools have changed what it means to build and run a company. A significantly smaller team, using the tools we’re building, can do more and do it better.)AI 發展之熾熱,有增無減,當今科技界兩巨頭 Elon Musk 及黃仁勳以往發表 AI 與人類未來的見解。其中對 AI 發展和人類工作的預測,值得深思。
黃仁勳指目前企業對 AI 的資本投資數以千億計,但只是長遠基建投資的開始,能動的東西會變成自動,大量物流、工廠作業以至其他涉及活動的工序將由 AI 取代人力。然而黃仁勳沒有輕言 AI 或機械取代人類,反稱之為「倍增」(amplify)人類。他以放射治療師為例,AI 提升他們的生產力,社會對他們工作質和量的需求增多。AI 只會令人類更忙碌,因為隨着生產力的提高,人類能做更多事,自然希望嘗試新事物。黃仁勳的說法不算石破天驚,綜觀人類的科技史,概括每個科技發展的階段,都可歸納與他相應的結論。
Elon Musk 的預測則大膽得多,他認為十年或二十年後,工作會成為一種選擇(work will become optional),就像運動、電子遊戲和園藝。他又預測貨幣會變得不重要(他用 money 和 currency 兩詞),電力和素材等基礎資源反而是限制所在。這些景象不少人在孩提時代想像過,年紀漸長,大抵基於認識外在世界,又屈從於這世界,只會在科幻作品中閱覽該等空想建設,再聽見人期待人類不必然工作、金錢不重要,只會評為痴人說夢。Elon Musk 曾在接受訪問時說︰有人製造和維修汽車、建造房屋、預備食物,他們的服務令他人得以享有產品,只講別人要上班,而自己不用,是不當的。按此,他不是輕視工作,或對勞動異想天開的人,但仍提出若干年後人類毋須工作的設想,其來有自。
本來「工作」這事物就值得人類反省。從字面來看,只是做事;現今普遍採狹義,指靠做事獲取酬勞,同義詞包括「做嘢」、「上班」、「返工」,但精確而言,各詞之間並不能互相替代。譬如「做嘢」,可謂最廣泛的「作業」,該等作業具備效益,而並非旨在謀取個人利益或歡樂,例如陪伴年老家人赴診、接送小孩上學放學、打掃家居、義務幫助社區等。不獲取酬勞的作業,普遍不被視為狹義的「工作」。至於「上班」,通常指受機構僱用而工作,按工作量、工作時間或成效而獲取薪酬,即是擔任勞工。另有自僱人士以及老闆,他們上班的形態就不是獲發薪金,而是賺取金錢,亦可謂他們的薪酬來源是顧客、所屬的市場。本質上,僱員、僱主都是動用勞力而換取金錢。
若嫌以上的說明和區分囉唆,皆因我們對當今的勞工制度、工作模態習以為常,直是視為理所當然、別無他法的地步,才會認為該等特性不值一提。這種前設有漏洞,不獲酬勞的作業往往具備價值,作業者卻沒有因而獲取實質報酬,有關作業還要不獲界定為工作,作業者或許因此而被視為不務正業,皆因沒有從事維生的作業。作業者或會為求維生、獲取社會地位或建立社會加諸的身分認同而放棄無酬作業,有關作業交由其他人承擔,於個人發展、家務、有利社區的義務工作上尤為常見。以相同觀點所界定的「正規工作」,必然是花大部分時間從事,藉此獲取金錢報酬。於是上一代耳提面命要好好工作,社會以現象呈現不做正規工作禍害極大(而人非全知,只能察看部分事實),甚至眾人自我說服該如何如何工作,導致我們的日常生活以至人生,圍繞工作團團轉。
AI 取代人力,在特定處境下會令勞工失業,在適應此等轉變的時期,人類或許要承受陣痛。但 AI 代替人工作,本身並非壞事,這有望釋放人的勞動力,令人停止胼手胝足的工作。古代希臘稍富有的人擁有奴隸,這在現代當然是不道德的,有人就以其他形式剝削他人自由。古代畜奴者沒有從事日常勞動,轉而開發其他領域,希臘人在數學、哲學、辯論等領域在當時取得璀燦成就,甚至流傳至現代,成為人類知識寶庫的重要部分。以當時的情況來看,惟有令部分人免於勞動,開拓思維之功方能實現,否則他們仍是營營役役,一如凡人終老。
關於公司裁員,積.杜時作此評價︰「我寧願誠實地面對轉變和團隊,多於被逼投入其中。」(I’d rather get there honestly and on our own terms than be forced into it reactively.)除了考慮 AI 會否搶走自己的飯碗,趁此時機,我們可以更認真思考「工作」這回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