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无法回避的「死了么」
近来在苹果手机应用程式库(app store)有一款程式突然冒起,荣登中国下载数首位,售价八元人民币。开发人郭先生透露,程式仅用六小时制作。它的名称异常直白,就叫「死了么」。
「死了么」的命名与二零零九年推出的「饿了么」非常近似,「饿了么」是网上订购外卖平台,后来扩充服务范围,并改命为「淘宝闪购」。「饿了么」的字面意义是问对方是否饥饿,进而指向叫餐充饥。「死了么」则毫无温情,并非亲切问候他人是否安康,而是好像调查人员查看对象是否还具备生命迹象,也是朋友间的戏谑。这种诙谐直白或许吸引年轻人,据报道,程式早在去年五月推出,在近几周突然获多人下载,用户多是独居的青年。
程式的运作很简单,用户每日在程式上点击按钮,表示仍然活着。如果连续两天没有按掣,程式就会通知预设的紧急联络人。郭先生自言曾在深圳独居几年,非常孤独,认为排解这种孤独感可以成为很大的市场。这种说法非常有趣,孤独感来自感觉与人失去连结,透过在流动程式按一下掣,报一下平安,其实不知「紧急联络人」是否知悉,又如何看待,但竟也消解孤独感。虽然古人已明了「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知道人的连结不限于面见相对,但寄托于电讯传输,是实在抑或虚浮,各人自可判断。按「死了么」的下载量来看,或许郭先生的话准确描述中国大陆用户的心境,而他们的人际互动竟靠一个按钮、一个通知来盛载,轻于鸿毛,飘若浮云,叫人同情。
有网民认为「死了么」的名称不吉利,改为「活着么」更适合。试想改成所谓正面的名称,就不及如今夺目,可预期销情较差。开发商已把程式改名为「Demumu」,算是先声夺人后,消除舆论压力的举动。所谓不吉利,只是华人民间传统的忌讳,「死了么」直白三字,令人无法回避死亡问题,也是人存在的问题。孔子回答学生子路问死时说︰「未知生,焉知死?」应该是指导子路少论无从探究的死后世界,而多关注在世可以实干的事。然而思考人生问题时,有一部分是「未知死,焉知生?」理解生命的终点,方知在有限的生命内该当何事。死就是生命终结,在人类的认知范围内不复存在,而这个存在问题是人类的意识达一定水平,就会思考。譬如存在主义的基本问题︰「为何人类存在,而非不存在?」由此引发一连串关于人存在于世的问题。诸多先贤多方探究,虽没有一锤定音的答案,后人总可建基于他们的哲思基础上,获取初步安顿。谈死,非但不应忌讳,反而是令「生」变得意义更丰富的进路。
大陆用户对「死了么?」的回应是下载程式,逐日按键,取得与他人的连结。这与大批大陆青年离乡就学就业,在城市独居有关。繁华都市,人浮于事,孤独感尤为强烈。面对社会的庞大体制,不少青年对前景感绝望,才有「躺平」、「人矿」、「老鼠人」当下中国大陆沉郁三重奏。(可参本栏文章〈躺成老鼠人〉https://hkese.net/article/729119)表面上他们与他人隔离,但我们之所以能一睹鼠人生活,也是由于他们对外分享,他们分享的对象就是人。即使自命老鼠人,他们与人连结的愿望仍然维持。
不论喜欢与否,人终究是群居动物,这是千万年累积的基因使然。我们的祖先一直仰赖和其他人共处,才能拼出生天,养成我们希望与他人建立关系、从他人获取安全感的特性。在都市化的世代,纵然有人足不出户,单凭线上已解决生活诸多问题,我们仍不离群居的特性。居住的楼宇由他人建造,水电的供应涉及众多人员,叫外卖经过食肆从业员、派递员,就连网上娱乐,也靠各擅胜场的制作人员共同协作,方能把材料送往卷在被窝者手上的六吋屏幕上。某人何等自诩为独立个体,他毕竟是群居的个体。从事的活动如何独立,总有投射与他人连结的痕迹。
社会体制脱离常人所需,人际关系疏离,生活轻不着地,这是二十世纪中叶思想界已密切关注的议题,将近一世纪后的今天,情况没有改善,反有加剧之势。科技产品可以推陈出新,层出不穷,但人类内心的向往始终不变,与其倚靠 AI、流动程式、网络平台,切实与人交往,分享个人世界,又领略他人世界,寻求人际关系和思想上的突破,纵使孤独仍不寂寞,来得更实际。
